陈平拿着殷红的烫银离婚证,心有茫然,下意识就跟着齐兰往外走,在走出民政局时,他叫住齐兰。
看齐兰转过身看着他,面上还带着疑惑,陈平对上那双褐色眸子,缓缓开口。
“兰,齐兰,你的东西还在家里,要不要回去拿一下。”
齐兰想了想,看着远处树梢上那个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枯叶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回去了,我要回我的家了。”
“你有时间的话,麻烦把我和果果的衣服啥的,送到我家里去,别忘了带钱。”
陈平哽了一下,将离婚证塞进衣兜里,拉开夹克的拉链,从衣服里面的口袋摸出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。
陈平拿着那个小包裹,走到齐兰前面大概一米左右的位置,停下来,拿着小包往齐兰举了举。
“这是你要的钱,你收好。”
齐兰应声好,接了过来,随手塞在傅懋曦的襁褓里。
陈平收回手,看着齐兰问。
“我能再看看果果吗?”
齐兰点头,略微调整了下姿势,将怀里已经睡着的傅懋曦朝向陈平。
陈平上前伸出手想要摸摸傅懋曦的脸,但看傅懋曦睡得很熟,怕把孩子惊醒,还是把手收了回去。
低头看着傅懋曦白净的小脸,陈平很轻很轻地说。
“爸爸真的没想过卖掉你的。”
齐兰听到了这句话,但她装作没听到,还维持着动作没动。
陈平直起身,往后退了几步,侧头看向马路,摆了摆手,说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
齐兰重新抱好傅懋曦,转身大步向站点走去。
陈平在听到齐兰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时,就转过头了,他站在原地,看着齐兰头也不回地离开,等齐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时,他才转身前往派出所。
……
齐兰抱着熟睡的傅懋曦挤上经过齐家营的客车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了,想起自己家里的情况,不免有些头疼。
她是家中老四,上面三个姐姐,下面一个妹妹,幼年时在矿上上工的爹出意外没了,就剩下娘一个人拉扯着她们姐妹五个长大。
大姐齐萍是64年生的,比自己大了十五岁,与自己关系并不亲密,毕竟年岁差得比较大,自己能记事的时候,大姐就已经去读大学了。
她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,十七年前就大学毕业去外地工作了,因着家里姐妹年幼,给家里寄了十多年的工资。
二姐齐娟比自己大了十一岁,大前年二婚招婿和娘一起住在齐家。
三姐齐娜比自己大六岁,现在在县城做生意。
五妹齐菊是个可怜的,比自己小两岁,却因为小时候发烧,被村里大夫打了过量的青霉素,从此痴傻了,也不会说话。
一年前嫁出去了,对方比五妹大了九岁,和自家是那种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,虽说一条腿有些瘸,但是为人老实,自家人都是放心的。
现在家里就自己的六十老娘和二姐一家,别的都没事,二姐和自己关系不错,自己也算是二姐看着长大的。
就是二姐新招的赘婿不是个好的,整天偷鸡摸狗不务正业,偏偏二姐一点都没看出来一样,自己和娘都给她讲过,可她一次也没放心上。
后来自己就嫁人了,也不好多说,现在自己要回去,真是头疼。
齐兰还没想好以后怎么办,客车就已经就到了地方。
下车后,发现傅懋曦已经醒了,齐兰点点傅懋曦的小鼻子,换了只手抱住傅懋曦,雀跃道。
“果果,妈妈带你去见姥姥和二姨他们,你刚生下来的第二天下午,你姥姥他们来看过你的,你估计不记得了,你姥姥……”
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,傅懋曦也感受到了,她静静听着,自己其实还记得妈妈娘家人的样子,只不过她没见过活着的姥姥和年轻时的姨妈们。
前世父母兄长的葬礼上,是她第二次见姨妈们聚得那么齐,第一次是跟着妈妈去参加二姨的大女儿的婚礼。
葬礼结束后,大姨,二姨和三姨都表达出了想带她走的想法,但她没同意,她们也没说什么,都多多少少给她留了一笔钱,和三姑交代一番后,就离开了。
可能是现代人的通病,她除了逢年过节,其他时候也不怎么联系跟这些姨妈们,渐渐就疏远了些。
傅懋曦还在想些有的没的,这边齐兰因为心情好的缘故,感觉路也没那么长了,走了不到10分钟,就已经能看到自家屋檐了。
齐兰有些激动,加快了步子,刚走到家门外的大核桃树外,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大门内剥花生。
傅懋曦只听见了很大一声的苍老女音,自远而近奔来。
“兰兰,怎么突然回来了?出什么事了?陈平欺负你了?”
齐兰一见这满头白发的老太太,眼圈瞬间就红了,哽咽开口。
“妈……”
傅懋曦彻底确定了,这是她只见其面,未见其人的姥姥。
郑玉珍看清自家女儿怀里抱的孩子,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也明白了是个什么情况,接过傅懋曦拉着齐兰往屋里去。
郑玉珍将傅懋曦放在自己的床上,妥善安置好,这才拉着齐兰的手走到外间,两人刚坐好。
齐兰就一把抱住了郑玉珍,哭得不能自已,郑玉珍心里虽然着急,想要知道到底咋回事,但看自家一直懂事乖巧的女儿哭得这么厉害,也跟着红了眼,一边把手放在齐兰的后背轻拍,一边喃喃道。
“哭吧,哭吧,哭完咱再慢慢说。”
躺在床上的傅懋曦听着妈妈的哭声,心里也闷闷的,她并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,离开妈宝男这不是好事吗?这一时的爱恨都是暂时的。
妈妈在不久的将来就会遇到很爱她的爸爸,两个人会重新组建一个家,再加上自己这个外挂在,以后怎么说都会有比在陈家更好的生活。
不管傅懋曦怎么想,这边齐兰已经平复好心情和自己的妈妈讲了今天的事,以及这些年一直没和家里说的事。
郑玉珍只是听着,就已经气得想要提刀去陈家打人了。
她紧紧握着齐兰的手,眼里满是心疼,不住地说。
“都是妈的错,都怪妈轻信那个媒婆,信了杨秀娟那个老不死的鬼话。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都是妈害了你啊,我的儿。”
齐兰流着泪摇头,然后慢慢把头枕在自家娘的腿上,低声道。
“不是妈的错,是我的,妈问过我的,我点了头,过到这个地步是我的错。”
郑玉珍一遍遍抚摸着齐兰的脊背。
两人又说了很多很多,傅懋曦都不知道了,因为她又睡着了,作为一个婴儿,现在的她格外能吃能睡。
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,自己是被脸上一阵痒意挠醒的,猛然看到面前有一张放大的脸,傅懋曦吓了一跳。
仔细一看隐隐能看出来,这人大概十多岁,眉目间还和她前世见到的二姨的大女儿有些相像,再结合一下如今的年月推算一下,这应该就是自己二姨和她前夫生的女儿齐闪闪。
想起上一世她在妈妈葬礼上,递给自己的一张纸巾,她朝齐闪闪笑了笑。
齐闪闪的眼睛瞬间亮了,她朝外面喊。
“妹妹醒了,妹妹醒了。”
下一刻房间内先跑进来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那男孩趴在傅懋曦身边,一手指着傅懋曦的脸,也有些激动。
“姐姐你看,妹妹笑了诶,妹妹跟弟弟就是不一样。”
傅懋曦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人,根据年岁判断,这个男孩应该就是她的表哥齐吉安了,二姨和她前夫的儿子。
而后进来的就是妈妈,姥姥和一个和妈妈三分相像的女人,正是傅懋曦的二姨——齐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