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大春儿带着四张车票,来到了钱亦文的四合院。
“钱总,咱是下午的车,时间还够用。您同乡儿,要不要去看看?”
大春说完后,溜了钱亦文一眼,又说道:“或者……我通知她一声,让她来看看您?”
英子在一旁抬头问道:“什么同乡?”
大春儿见英子问起,心中一惊,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是好。
一边看向了钱亦文,一边贼溜溜地递过车票,试图转移话题。
大春儿的话,略显慌乱:“钱总,最近南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。
“费了老大的劲儿,只买到了两张下铺……”
钱亦文问道:“她是去了那个药厂吗?”
大春儿答道:“嗯!药厂在三通桥那边儿。”
“干得怎么样?”钱亦文问道。
“管吃管住的,还能拿二十多块钱,听她那意思挺满意的。”
大春儿尽其所能,把所知道的,都交待给了钱亦文。
钱亦文想了想,对大春儿说道:“挺好的就行了,别惊动她了。
“以后我们来,也不用通知她。”
英子在一边听了一会,说道:“你们说的,是林场长的孙女吧?”
大春儿听了,一颗心这才算是踏实了些。
原来俩人都知道这事儿,那就不算自己冒失。
心里,却犯起了核计:这到底是他啥人?
亲戚?可眼下还真没看出来有多近的样子;
不近?那天的电话里,老板明明告诉自己要好好照顾一下的。
琢磨了一下,大春儿又问道:“钱总,中关村那儿的房子,您打算怎么办?”
大春儿自认,这个话题和刚才那个比,是没有什么风险的。
钱亦文说道:“过两天你再去看一眼吧,要是能降降价,就买了吧。”
大春儿想了想说道:“那我这边有了眉目之后,我就给您个知会儿。
“最后您二位来定,怎么样?”
“好。”钱亦文说道,“也不急,能在我从东珠港回来前,把这事儿办好了就行。”
大春儿问道:“那您得多久回来?
“要不要咱现在就去一趟?反正时间还来得及。”
钱亦文抬手看了看表,说道:“今天的时间不多了,就别像拼命似的紧赶慢赶了。”
人之有生,谁都知道哪里是终点,无非都是来找死的。
可是,从生到死这个过程,过得从容与否,却不尽然。
有些人,像个陀螺一样,穷极一生都在拼搏。
终于有一天,到了终点时才发现,原来上苍给了他体验生存意义的机会,而他却把一生都用在了奋斗上。
那种得不偿失的遗憾,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能深刻领会。
一个活了两辈子(死过一回)的人,最应该懂这个道理。
钱亦文也没有早早享受生活的意思,只是他不想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场奔波。
至少,不能仅仅是奔波……
屋里,钱晓红和刘运成正围绕着一本书展开讨论。
钱亦文走进屋来,却并没有加入讨论,默默坐在旁边,充当起一个看客。
一本书,已经被合上,楚河汉界一般,横亘在两个人的中间。
《东西方文明之调和》,名字分外显眼。
这两个人在一起,讨论东西方文明,以及东西方文明能否调和,又如何调和,显然再合适不过。
钱晓红带回的一整套西方文明,和刘运成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东方传统,各自有着鲜明的代表性。
钱亦文以为,这必将是一场火花四溅的交锋。
毕竟,观念不同,且骨子里又分别包含了二大爷一部分倔强的基因,冲突看来在所难免。
可难得的是,似乎并没有。
这让本想看看热闹的钱亦文,大为失望。
钱亦文默默从两人中间拿走了那本书,一边听着两个人讨论,一边翻看起来。
看了几页,又放了回去。
恰在此时,听到刘运成说道:“三姨,我以往所知道的,都是从书本上看到的,难免偏颇,
“以后没事儿的时候,你就多给我讲讲,让我真实地了解一下。”
钱晓红说道:“这才对嘛。
“要学着包容不同的地域文化,甚至你无法理解的生活习惯。
“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渐强渐大,成为真正的强者。”
刘运成点了点头,回头看了看钱亦文,说道:“舅,看懂了吗?”
“你当我是神仙吗?”钱亦文白了他一眼,“刚翻两页,就问我看没看懂!”
随后,又指了指那本书:“你不是讨厌到把它扔到垃圾堆了吗?
“为了这,还和田中结衣差点打起来,怎么还赞同了这老头儿的观点了呢?”
刘运成说道:“这老头子是很讨厌,不过话说得还挺有道理。
“除了有点太媚西方,非要把西方的调调捧上天之外,其余大部分还是可以被接受的。”
钱亦文想了想,笑着问道:“那你是不是应该去跟田中结衣道个歉?”
刘运成一甩袖子:“我为什么要去跟她道歉?”
钱亦文说道:“你看,你把人家偶像的书给扔了,就是对人家的不礼貌。
“现在,你既然接受了书里的内容,就说明你当时是不对的,还不得给人家赔个不是?”
刘运成气哼哼地说道:“我只是赞同了书里的内容,又没说接受了她……”
想了想马上改口说道:“我接受她干什么!”
说罢,自己愣了一下,说道:“舅,你们聊吧,我出去打个电话。”
钱亦文笑了笑,看来这是嫌弃自己的境界了,都不屑于和自己交流了。
刘运成走后,钱晓红说道:“小别一日,胜过三秋……”
钱亦文又拿起了那本书,问钱晓红:“三姐,你看运成这孩子怎么样?
“是个可造之材吗?”
钱晓红说道:“这个不好说……
“学有所成,但还未经世事;骨子里有傲气,却又满脑子的冲动。
“还需要磨练哪!”
钱亦文笑笑说道:“只要他肚子里、骨子里有东西,就不怕。
“这岁数的,有点愤青思想,那都正常。
“就怕是一脑袋谷糠,遇事就堆灰儿,那就完蛋了。”
钱晓红说道:“不过,看一本书,能知道一本书里的内容要有所取舍,对这个年龄的人,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钱亦文点头说道:“嗯,有自己独立的思路和想法就行。”
“公司成立后,你打算怎么安排他?”钱晓红问道,“要委以重任吗?”
钱亦文想了想说道:“重用是自然的,不过暂时还不行。
“我得先看着他,等他摔足了跟头,知道了轻重后,再说。”
钱晓红问道:“那由谁来执掌大局呢?你有合适的人选了吗?”
“三姐,眼下只能是你先辛苦一点了。”
钱晓红说道:“可是……你要知道,成立个公司并不难,难的是能不能快速出产品。
“你拿这些琐事把我缠住了,把我的时间分割了,我就没法儿全身心地投入到科研当中了。
“依我看,你还是得尽早找一个合适的人来管理公司才行。”
钱亦文沉默了一下,三姐是技术流,对权力没兴趣。
她眼里的成就,不是能当上CEO,不是能在公司里呼风唤雨,而是让她的成果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想了想后,钱亦文说道:“倒也不是没有……
“到了之后,看情况再定吧。”
说完后,回头看了看院外忙碌着的英子。
合适的人选,眼前就有两个。
只是,他觉得都还不够成熟。
孟小波,有丰富的社会经验,可是她却不谙此道,对羊城、东珠港也不熟悉。
尤其是东珠港,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,显然是孟小波所没有经历过的。
奚云梦,倒是可以托付。
对这边的环境熟悉,而且上进心也足够。
只是,眼下的她,也还是稚嫩了些,能镇得住局面吗?
“三姐……”钱亦文想到了一个办法,“咱不妨来个金字塔!”
钱晓红不解地问道:“什么金字塔?”
钱亦文说道:“三姐,公司成立后,你先做主管。
“我这准备了几个可用之材,你根据他们的特长让他们分担不同的责任。
“小事儿让他们自己处理,大事儿再找你商量。
“这样,不就避免了分你的心了吗?”
钱晓红点了点头,说道:“然后,我再尽快从中给你选拔出一个能挑大梁的?”
“对!”钱亦文说道,“暂时看,也只能是先这样了。”
……
英多公司驻羊城办事处。
小飞的办公室里,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。
孟小波提早一天就到了,一行人进屋时,她正在打着电话。
钱亦文隐隐听到,孟小波:“别给我往这邮东西,我指不定哪天就回去了……”
“哎呀!那你就邮吧,你记一下地址吧……”
“我怎么会不回去了……”
“要是你能舍得你的编制,你就来呗。”
“姐夫他们到了,不和你说了……”
孟小波听到钱亦文和英子进屋了,匆忙挂断了电话。
“姐,姐夫……”孟小波含笑打着招呼。
孟小波的这个电话,让英子和钱亦文都很意外。
显然,通话的另一方是王祥无疑。
孟小波没别的亲人,和她爹说话,大概也不能这个语气。
让孟小波接受了他,王祥是怎么做到的?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”吗?
英子回头看了看钱亦文,拉着孟小波坐了下来,开口问道:“王祥的电话?”
孟小波脸一红,点了点头。
英子话锋一转,又问道:“在亳州那边待的怎么样?服水土吗?”
孟小波说道:“还行,就是不太听得懂他们说话。”
小飞从旁凑过来,笑嘻嘻说道:“那是你没来这边……”
钱亦文皱皱眉头,说道:“江主任,让她们把会议室收拾一下,咱们开个碰头会。”
小飞答应一声,去了会议室。
钱亦文把钱晓红介绍给奚云梦后,大家一起走向了会议室。
“今天,就两个议题。”钱亦文首先说道,“总结近期的工作进展,还有讨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。”
说完后,抬眼看了看奚云梦。
奚云梦打开面前的本子说道:“目前看,在我的工作范畴内,解决了两大问题——
“第一,幸子女士帮助协调了申办公司的相关事宜,只等董总来现场申请了;
“第二,刘嘉良先生帮助解决了办公地点,共有两处待选。
“其中一处,是世豪集团办公大楼的四层。另一处,在油麻地……”
钱亦文听奚云梦提到刘嘉良,皱了皱眉头。
“说说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……”钱亦文问道。
奚云梦打了个哈欠后,说道:“钱老板,您让我打听的配套生产厂家,几乎没有可用的。”
钱晓红问道:“难道连东珠港那边都没有吗?”
奚云梦说道:“不是没有……
“只是,按着我拿到的生产标准来找,没有合格的。”
钱亦文看了看钱晓红,心中暗想:看来,三姐的工作量,又加大了。
奚云梦又接着说道:“不过,田中结衣小姐倒是建议过,可以借船渡海。”
钱晓红问道:“是不是她有什么方案?”
刘运成在一边幽幽来了一句:“准是自家产这个呗……”
钱亦文皱皱眉头说道:“开会的时候,少扯无关的话题。”
奚云梦瞟了一眼刘运成,接着说道:“没有。这只是她的个人想法。”
钱亦文看了看钱晓红,说道:“钱总,你觉得呢?”
听到钱亦文称呼钱晓红为钱总,奚云梦和孟小波同时抬起头来,朝着钱晓红看去。
这,就是新上司无疑了……
钱晓红说道:“目前看,只能如此。
“不过,我不信凭借国人的精巧,造不出合格的部件来,这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就算是咱们的光刻机造不出高精度的核心部件,难道造个外壳都达不到标准吗?”
“咱们已经有光刻机了?”钱亦文自顾念叨了一句。
钱晓红淡淡说道:“六十年代的时候,就已经有了……”
“啊?”钱亦文惊讶说道,“那咱们起步也不晚啊!”
钱晓红表情复杂地说道:“起步的早晚,能决定结果吗?”